原文:Kittleson MM, Panjrath GS, Bates K, et al. Management of Heart Failure With Preserved Ejection Fraction: 2026 ACC Expert Consensus Decision Pathway. J Am Coll Cardiol. 線上發表於 2026 年 7 月 23 日。
doi:10.1016/j.jacc.2026.06.018 | PMID 42494134 | JACC 全文 | PDF 下載
本篇對應:原文 Section 5.2–5.3、Figure 7、Figure 8、Table 6。
數據原則:所有試驗數字均已回查原始論文;與原文 Table 6 或內文敘述不一致之處以粉紅框標示。
本系列共 5 篇:(I)總論與 2023→2026 變更|(II)診斷(上):鑑別診斷與三大評分|(III)診斷(下):mimics 與性別差異|(IV)治療(上):藥物|(V)治療(下):非藥物與共病(本篇)
一、運動:確定有效,但「有效多久」是問題
原文的定位很精準:運動對 HFpEF 有益,但長期獲益尚未被可靠地證明。
1.1 短期(3–4 個月):一致有效
多個臨床試驗顯示,3 至 4 個月的運動——無論是高強度間歇訓練(HIIT)、中等強度連續訓練(MCT)、有氧加阻力訓練,甚至只是每天多走 2,000 步——都與運動能力與生活品質的改善相關。
1.2 長期(12 個月):效果會消失
拉長到 12 個月,有些研究顯示早期的獲益衰退,有些則維持。原文把可能的原因指向順從性(adherence)。
🧪 OptimEx-Clin(JAMA 2021)— HIIT vs MCT vs 指引對照,12 個月
設計:歐洲 5 中心 RCT,三組各 60 人:HIIT(每週 3 次 × 38 分鐘)、MCT(每週 5 次 × 40 分鐘)、guideline control(單次運動衛教)。前 3 個月院內監督、後 9 個月遠距監督居家運動。N=180(平均 70 歲、女性 67%)。
結果:主要終點為 3 個月的 peak VO2 變化,預設的最小臨床重要差異(MCID)為 2.5 mL/kg/min。
・HIIT vs control 差 1.5(95% CI 0.4–2.7);MCT vs control 差 2.0(0.9–3.1);HIIT vs MCT 差 −0.4(−1.4 至 0.6)。
・兩組都達到統計顯著,但都沒有達到預設的 MCID。
・12 個月:所有比較均無統計顯著差異;舒張功能與利鈉胜肽也無顯著變化。
・安全性:急性冠心症事件三組相近(7%/5%/8%)。
臨床意義:作者的結論非常直白——「These findings do not support either HIIT or MCT compared with guideline-based physical activity for patients with HFpEF.」
限制/易踩雷:「有統計顯著」不等於「有臨床意義」。這是解讀 HFpEF 運動試驗最重要的一課。(附帶更正:原文 Table 6 把這個試驗的樣本數列為 176,JAMA 原文是 180 人隨機分組,3 個月完成評估 166 人、12 個月 154 人。)
🧪 Ex-DHF(Nat Med 2025)— 12 個月耐力 + 阻力訓練
設計:多中心 RCT,12 個月合併耐力與阻力訓練 vs 常規照護,N=322(平均 70 歲、女性 59.6%)。
結果:主要終點(modified Packer score,涵蓋全因死亡、HF/運動相關住院、peak VO2、E/e′、NYHA、整體自我評估)未達標(Kendall’s tau-b = −0.073,P=0.17)。
・但次要終點有臨床意義:peak VO2 組間差 +1.3 mL/kg/min(95% CI 0.4–2.1)、NYHA 功能分級改善 OR 7.77(3.73–16.21)。
臨床意義:與 OptimEx-Clin 拼在一起看,結論是:運動改善的是「感覺與功能」,不是「事件與存活」。限制:主要終點是複合分數,容易被單一成分(如死亡)稀釋。
1.3 順從性、動機與一個制度性的破口
- 一項為期 12 個月的監督式運動訓練試驗顯示,運動本身會提升心理動機(整體動機、內在動機與價值認同)。
- 可用的順從性策略:把教練的重點放在「運動的障礙」上、處理動機、辨識外部效益、鼓勵他把經驗分享給別人。
- 目前有試驗正在比較虛擬教練 vs 面對面教練 vs 常規照護能否改善順從性。
⚠️ 原文點名的制度性問題
在美國,HFpEF 病人的心臟復健或結構化運動治療沒有保險給付——原文直言這是「a significant care gap for this vulnerable population」。同時也提醒:既有的族群/人口學上的轉介與使用差異不應在 HFpEF 的治療中被延續。
(台灣的心臟復健給付範圍與美國不同,但「HFpEF 病人被轉介心臟復健的比例偏低」這個現象是共通的。)
底線:雖然目前沒有證據顯示運動能減少 HF 住院或死亡,但仍應鼓勵——因為它改善運動能力與生活品質這兩個病人真正在意的結果。
二、熱量限制:短期加成、長期反彈
🧪 Kitzman DW, et al. JAMA 2016;315:36–46 — 熱量限制 ± 有氧運動的 2×2 factorial 試驗
設計:2×2 factorial、attention-controlled RCT,介入 20 週(原文記為 5 個月):飲食(熱量限制)、運動(有氧)、兩者、或 attention control。N=100,平均年齡 67 歲、平均 BMI 39.3。順從性極佳(運動出席 84%、飲食 99%)。
結果(共同主要終點):
・Peak VO2:運動 +1.2 mL/kg/min(95% CI 0.7–1.7),P<0.001;飲食 +1.3(0.8–1.8),P<0.001;兩者合併具加成性(聯合效應 +2.5)。
・生活品質(MLHF):兩者皆未達統計顯著。
・體重變化:飲食 −7%、運動 −3%、兩者合併 −10%、對照 −1%。
・機轉關聯:peak VO2 的變化與 lean body mass 百分比的變化正相關(r=0.32, P=0.003)、也與大腿肌肉/肌間脂肪比正相關。
・無研究相關的嚴重不良事件。
臨床意義:「飲食 + 運動」在肥胖型 HFpEF 有加成效果,這是 Figure 6 把 incretin 與運動/營養綁在一起的生理基礎。限制/易踩雷:單中心、n 小、生活品質沒改善,而且——
⚠️ 最重要的一個長期追蹤發現
同一批病人在 5 個月的介入結束後再追蹤 28 個月:體重回升 5.2 公斤,而且回升的全部是脂肪(脂肪量 38.9 → 43.8 kg,P<0.001),lean mass 完全沒變(49.6 → 49.9 kg,P=0.67)。結果是體組成比基線還差,peak VO2 下降 2.2 mL/kg/min、運動時間縮短。
這正是原文把 incretin 拉進來的理由:監督式行為介入的效果無法持續。而且它也反過來說明——「不用藥、只靠飲食運動」在真實世界並不是比較安全的選項。
其他相關證據:
- 把阻力訓練加到「熱量限制 + 有氧」之上:腿部肌力與肌肉品質提升,但 peak VO2 與生活品質沒有額外增益。
- 一項針對女性 HFpEF 的小型研究(n=12)顯示,胃繞道手術改善生活品質、改善心超上的舒張弛緩、並降低心臟質量。
- 關鍵區分:刻意的減重(監督式運動、熱量限制、心理動機策略)必須與非刻意的體重減輕分開看——後者通常與 frailty、心臟惡病質與共病惡化有關,在 HFpEF 與較差的死亡率相關。
三、Table 6:非藥物治療的臨床試驗總覽
3.1 運動、熱量限制或兩者
| 研究 | 樣本數 (HFpEF) | 介入 | 結果 |
|---|---|---|---|
| Sengupta 等 | 40 | 3 個月,每日身體活動較基線增加 2,000 步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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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Gevaert 等 | 61 | 3 個月中等強度連續訓練或高強度間歇訓練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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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Mueller 等 | 91 | 3 個月中等強度連續訓練(每週 5 次)或高強度間歇訓練(每週 3 次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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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Edelmann 等 | 64 | 3 個月耐力/阻力訓練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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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Kitzman 等 | 63 | 4 個月運動訓練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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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Mueller 等 (OptimEx-Clin) | 176* | 12 個月高強度間歇訓練、中等強度連續訓練或指引對照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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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Edelmann 等 (Ex-DHF) | 322 | 12 個月合併耐力/阻力訓練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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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Sadlonova 等 | 322 | 12 個月監督式運動訓練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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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Upadhya 等 | 16 | 5 個月熱量限制 ± 有氧運動訓練 (介入後中位 28 個月追蹤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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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Kitzman 等 | 100 | 5 個月熱量限制、有氧運動或兩者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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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Brubaker 等 | 88 | 5 個月(熱量限制 + 有氧運動)± 阻力訓練 | 在熱量限制與有氧運動之上再加阻力訓練:
|
| Mikhalkova 等 | 12 (全為女性) | 胃繞道手術 |
|
重建自 原文 Table 6(前半段)|Nonpharmacologic Clinical Trials for HFpEF。MLHFQ = Minnesota Living with Heart Failure Questionnaire。*原文列 176,JAMA 原文為 180 人隨機分組。
閱讀提醒:表中 Mueller(n=91)與 OptimEx-Clin(n=176/180)是同一批病人(主試驗與次分析);Edelmann(n=322)與 Sadlonova(n=322)也是同一批病人(Ex-DHF 主試驗與動機分析)。原文未標註,容易讓人高估獨立證據的數量。
3.2 裝置治療
| 研究 | 樣本數 | 介入 | 結果 |
|---|---|---|---|
| CHAMPION | 119 (LVEF ≥40% 次族群) | 植入式肺動脈壓監測器 |
|
| GUIDE-HF | 469(EF >40%) 321(EF >50%) | 植入式肺動脈壓監測器 |
|
| MONITOR-HF | 348† (97 人 EF ≥40%) | 植入式肺動脈壓監測器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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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PROACTIVE-HF | 456(單臂) | 植入式肺動脈壓監測器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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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REDUCE LAP-HF I 與 II | 試驗一 44 試驗二 621 | 心房分流裝置(試驗一追蹤 5 年、試驗二 3 年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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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RELIEVE-HF | 302‡ | 心房分流裝置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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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REBALANCE-HF (內臟神經燒灼) | 90 | Splanchnic nerve ablation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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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RAPID-HF | 29 | 植入節律器並使用心房速率反應性節律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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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myPACE | 107 | 使用既有節律器進行個人化加速節律 |
|
重建自 原文 Table 6(後半段)。PVR = pulmonary vascular resistance(肺血管阻力)。
†原文列 358,Lancet 原文為 348 人隨機分組;且 44% 的 HF 住院降幅是在平均追蹤 1.8 年取得,12 個月的終點是 KCCQ 而非 HF 住院。
‡原文列 302;RELIEVE-HF 全體隨機分組為 508 人(LVEF >40% 者 302 人),此處的 302 應為 HFpEF 次族群。
§原文 Table 6 只寫「1 個月主要安全終點無差異」,漏掉了主要有效性終點徹底陰性這件更關鍵的事,本文補上。
四、裝置治療的臨床判讀
4.1 植入式肺動脈壓監測器 — 唯一有正面證據的裝置
🧪 CHAMPION(Lancet 2011)+ LVEF ≥40% 次族群(Circ Heart Fail 2014)
設計:單盲 RCT,NYHA III、前一年曾因 HF 住院、不分 LVEF;N=550。
結果(全體):6 個月 HF 住院 83 vs 120 次,HR 0.70(95% CI 0.60–0.84),p<0.0001;全程(平均 15 個月)HR 0.64(0.55–0.75)。
LVEF ≥40% 次族群(n=119,平均 LVEF 50.6%):6 個月後 HF 住院率降 46%(IRR 0.54[0.38–0.70],P<0.0001);平均 17.6 個月的盲性追蹤後降 50%(IRR 0.50[0.35–0.70],P<0.0001)。
臨床意義:HFpEF 唯一顯示能降低住院的血流動力學導引策略。限制/易踩雷:原文明白點出 differential contact bias——治療組與研究人員的接觸頻率較高,這個方法學問題「raises methodologic concerns about the potential for bias to have influenced its results」;而且這是次族群分析。
🧪 GUIDE-HF(Lancet 2021)— 整體陰性,但被 COVID-19 攪局
設計:多中心單盲 RCT,NYHA II–IV、不分 LVEF、近期 HF 住院或利鈉胜肽升高;N=1,022(1,000 人成功植入)。
結果:12 個月主要終點(全因死亡 + 總 HF 事件)HR 0.88(95% CI 0.74–1.05),p=0.16 → 未達標。
・預先設定的 pre-COVID sensitivity analysis:HR 0.81(0.66–1.00),p=0.049;其中「HF 事件」單獨為 HR 0.76(0.61–0.95),p=0.014。
・COVID 期間:對照組事件率下降 21%,治療組幾乎不變,兩組差異消失(HR 1.11[0.80–1.55])。
・安全性:99% 無裝置/系統相關併發症。
・EF 光譜次分析:pre-COVID 世代中 HF 住院 HR 0.72(0.57–0.92),各 EF 分層(≤40%、41–49%、≥50%)的 HR 都 <1.0。
臨床意義:解釋了為什麼 2022 指引只給 2b。限制/易踩雷:主要終點是中性的;pre-COVID 的 p=0.049 屬於敏感度分析且勉強跨線,不能當成陽性結果引用。
(附帶更正:原文內文把「近 20% 的降幅」掛在「HF 住院或緊急就診」名下;實際上 HR 0.81/19% 降幅是含死亡的複合主要終點,HF 事件單獨是 24% 降幅。)
🧪 MONITOR-HF(Lancet 2023)與 PROACTIVE-HF(JACC HF 2024)
MONITOR-HF:荷蘭 25 中心開放標籤 RCT,NYHA III + 曾因 HF 住院,N=348(CardioMEMS 176 vs 對照 172)。主要終點為 12 個月 KCCQ overall summary score 的平均變化差:+7.13 分(95% CI 1.51–12.75),p=0.013;改善 ≥5 分的 OR 1.69(1.01–2.83),惡化 ≥5 分的 OR 0.45(0.26–0.77)。HF 住院 117 vs 212 次 → 降 44%(HR 0.56[0.38–0.84],p<0.01),但這是在平均追蹤 1.8 年取得的。
限制/易踩雷:(1) 開放標籤而主要終點是主觀的 KCCQ;(2) 中位 LVEF 只有 30%,以 HFrEF 為主,LVEF ≥40% 僅 97 人(約 28%)——外推到 HFpEF 要保守。
PROACTIVE-HF:Cordella 肺動脈壓感測器(監測坐姿平均 PA 壓),單臂、開放標籤(原為 RCT,在 GUIDE-HF 之後經 FDA 同意改為單臂),N=456,NYHA III、不分 EF。主要有效性終點:6 個月「HF 住院或全因死亡」事件率 0.15(95% CI 0.12–0.20),顯著低於 performance goal 0.43,P<0.0001;99.2% 無裝置相關併發症。這是它取得 FDA 核准的依據。
限制/易踩雷:沒有對照組,只跟歷史 performance goal 比較——不能與 CHAMPION/MONITOR-HF 的隨機化效果等量齊觀。
🔑 原文給的四個「誰適合裝 PA 壓力監測器」(血流動力學監測可能最有用的 HFpEF 次族群)
- 有過 ≥1 次 HF 住院,且在最適藥物治療下仍持續 NYYA III 症狀;
- 即使密切門診追蹤,容積狀態仍明顯起伏;
- 有心腎症候群;
- 有肥胖或慢性肺病等使「HF vs 其他原因的呼吸困難」難以區分的共病。
而且原文要求:裝置應放在「有能力定期監測與處理傳輸資料」的中心。沒有後端判讀團隊,裝了也沒用。
4.2 心房分流裝置 — 在 HFpEF 從「不明」轉為「可能有害」
🧪 REDUCE LAP-HF II(Lancet 2022)+ 3 年追蹤,以及 RELIEVE-HF(Circulation 2024)
REDUCE LAP-HF II:89 中心、盲性、sham 對照;≥40 歲、LVEF ≥40%、運動時 PCWP ≥25 mm Hg 且高於右心房壓 ≥5 mm Hg;626 人隨機分組。主要階層式複合終點 win ratio 1.0(95% CI 0.8–1.2),p=0.85 → 完全中性。
Responder 分析(關鍵):以隨機分組前測得的「峰值運動時 PVR ≥1.74 Wood units」定義 latent pulmonary vascular disease。有 latent PVD 者 win ratio 0.60(0.42–0.86),P=0.005 → 反而受害;沒有 PVD 者 win ratio 1.31(1.02–1.68),P=0.038 → 獲益。3 年追蹤中,「運動 PVR <1.74 WU 且無心律管理裝置」的族群(約佔隨機分組者的一半)win ratio 1.6(1.2–2.2),P=0.006,HF 事件降 44%,KCCQ 改善 +17.9 vs +7.6;但 3 年缺血性中風 3.2% vs 0%(P=0.032)。
RELIEVE-HF:11 國 94 中心,1:1 隨機分派 vs placebo procedure,依 LVEF ≤40%/>40% 分層;N=508。主要有效性終點 win ratio 0.86(0.61–1.22),P=0.20 → 中性。但預先設定的分層分析結果方向完全相反:LVEF ≤40% 者年化事件率 49.0% vs 88.6%(RR 0.55[0.42–0.73],獲益);LVEF >40% 者 60.2% vs 35.9%(RR 1.68[1.29–2.19],P=0.0001,受害),P interaction <0.0001。30 天裝置/術式相關 MACNE 為 0 件。
臨床意義:兩個試驗合看,心房分流器在 HFpEF 目前不應常規使用;獲益若存在,也必須靠非常嚴格的病人篩選。限制/易踩雷:(1) responder 準則需要侵入性運動右心導管,多數中心做不到;(2) 3 年缺血性中風的訊號尚未解釋;(3) 分層分析屬假說生成性質,兩個試驗用的裝置也不同。
📌 一處必須更正的概念(影響病人選擇)
原文 Section 5.2.3.2 把 responder 描述為「those who had an initial reduction in pulmonary vascular resistance」(有初始 PVR 下降 者)。
實際上剛好相反:responder 的定義是「沒有 latent pulmonary vascular disease」,也就是隨機分組前測得的「峰值運動時 PVR 本來就 <1.74 Wood units」且無心律管理裝置。這不是「PVR 有沒有下降」,而是「基線運動 PVR 本來高不高」。
此外原文 Table 6 寫「PVR <1.74 Wood units」時漏掉了「運動時」三個字——REDUCE LAP-HF II 的收案條件本身就要求靜息 PVR <3.5 WU,若誤讀成靜息 PVR,會選到完全不同的病人。
4.3 內臟神經燒灼與節律治療
- Splanchnic nerve ablation:REBALANCE-HF(n=90,sham 對照)主要有效性終點徹底陰性(1 個月運動時 PCWP 組間差 −0.03 mm Hg,P=0.95);12 個月的 HF 住院、運動功能與健康狀態也都沒有差異。安全性可接受(1 個月嚴重裝置/術式相關不良事件 6.8% vs 2.2%)。結論:目前僅限臨床試驗。
- Rate-adaptive atrial pacing(RAPID-HF):單中心、雙盲、crossover,n=29,針對 HFpEF + 變時性功能不全。主要終點(無氧閾值時的 VO2)組間差 0.3(95% CI −0.5 至 1.0),P=0.46 → 陰性;peak VO2、生活品質、NT-proBNP 都沒變。機轉解釋最有價值:節律讓低強度與峰值運動心率各上升 16 與 14 bpm,但心輸出量沒有增加,因為每搏輸出量下降了 24 mL(95% CI −43 至 −5),P=0.02。另有裝置相關不良事件 6/29(21%)。
- Personalized accelerated pacing(myPACE):單中心盲性 RCT,n=107,限「本來就有節律器」且含 stage B(臨床前期)HFpEF;把 backup 心率個人化提高到中位 75 bpm(對照 65 bpm)。結果:生活品質(MLHFQ)改善、NT-proBNP 下降、身體活動量增加 47 分鐘/天,裝置偵測到的 AF 相對風險下降 27%(P=0.04)。
🔑 為什麼 RAPID-HF 與 myPACE 結論相反?
兩者的族群與策略都不同:RAPID-HF 是在運動時追求更高的峰值心率(結果每搏輸出量被犧牲掉);myPACE 是持續性地把靜息心率調高到約 80 bpm,而且收的是「已經有節律器、生理性節律比例高」的人。
臨床操作結論:不要為了治療 HFpEF 的變時性功能不全而植入節律器;但若病人本來就有節律器,把 backup rate 從 60 調高或許值得討論。
五、Figure 7:HFpEF 共病的管理
🧭 圖表逐步解析
結構是「一個母節點(HFpEF Comorbidities)→ 六個共病 → 每個共病一張處置清單」。前四個(高血壓、第 2 型糖尿病、肥胖、CKD)在上排,心房顫動與冠狀動脈疾病在下排。
- Step 1 — 高血壓:目標 SBP 120–129 mm Hg(若有症狀性姿勢性低血壓則放寬);用藥選 ARNI、ARB、MRA。
→ 注意:這裡選的是「同時對 HF 有好處」的降壓藥,而不是一般高血壓指引的第一線(thiazide-like/ACEI-ARB/CCB)。 - Step 2 — 第 2 型糖尿病:SGLT2i 第一線;有 ASCVD、肥胖或 CKD 時用 GLP-1RA;有 CKD 時用 nsMRA;避免 alogliptin、saxagliptin、thiazolidinediones。
- Step 3 — 肥胖:減重、改善功能狀態與生活品質、運動、熱量限制、semaglutide 或 tirzepatide。
- Step 4 — 慢性腎臟病:延緩 CKD 進展;RAS 抑制劑、nsMRA、SGLT2i、GLP-1RA。
→ 這四類藥跟 HFpEF 的治療高度重疊,這就是 Figure 8 想表達的事。 - Step 5 — 心房顫動:依症狀決定 rate vs rhythm control 策略;因變時性功能不全而應避免過度積極的心室率控制;除非有禁忌否則抗凝;並治療高血壓、糖尿病、肥胖。
- Step 6 — 冠狀動脈疾病:檢查與介入依表現與症狀決定;藥物治療依相關指引。
⚠️ 這張圖三個容易漏看的細節
- 高血壓那格沒有 thiazide、沒有 CCB。不是它們不能用,而是在 HFpEF ARNI/ARB 有「順便減少 HF 住院」的額外好處,因此是更務實的選擇。
- AF 那格特別寫「avoid aggressive rate control」。HFpEF 病人靜息每搏輸出量本來就低、運動時的每搏輸出量儲備也差,把心跳壓太低反而讓病人更喘——這與 RAPID-HF 的機轉發現互為表裡。
- 糖尿病那格是唯一有「避免」清單的。DPP-4 抑制劑中的 saxagliptin 與 alogliptin、以及 thiazolidinediones 都因為觀察到 HF 事件增加而應避免。注意不是整類 DPP-4 抑制劑——原文明確只點名這兩個。
六、Figure 8:跨 CKM 的藥物效益矩陣
🧭 圖表逐步解析
這是一張矩陣:直行是六類藥(左邊四類屬 RAAS Modulation:ACEI、ARB、ARNI、nsMRA;右邊兩類屬 Metabolic Modulation:SGLT2i、incretin-based therapies),橫列是四個臨床面向(HFpEF、T2DM、CKD、Obesity)。格子裡的色塊代表效益類型:
- 淺綠=↓ HF 事件 深綠=↓ CV death + HF 事件
- 粉紅圓=減重 + ↑ 生活品質 黃=↓ MACE 藍=↓ CKD 進展
逐列讀法:
- HFpEF 這一列:ACEI 空白(沒有任何效益);ARB 淺綠但註記「inconsistent benefit(效益不一致)」;ARNI 淺綠但註記「if female or LVEF <55–60」;nsMRA 與 SGLT2i 是深綠(同時降 CV death + HF 事件);incretin 是淺綠+粉紅圓,但註記「small number of HF events(事件數少)」。
→ 這一列本身就是 Figure 6「雙基石」的視覺化證明:只有兩格是深綠。 - T2DM 這一列:ACEI、ARB、nsMRA、SGLT2i、incretin 都有黃(↓MACE)+ 藍(↓CKD 進展);ARNI 是空白;nsMRA 那格註記「if existing CKD」。
- CKD 這一列:ACEI 與 ARB 只有藍;nsMRA 有藍並註記「if proteinuria(若有蛋白尿)」;SGLT2i 黃+藍(同時降 MACE 與延緩 CKD);ARNI 與 incretin 在此列空白。
- Obesity 這一列:只有 incretin 有格子(黃+粉紅圓)。
🔑 這張矩陣真正要傳達的訊息
往下看某一直行,就看到「這個藥同時幫你解決幾件事」。SGLT2i 是唯一四列全有格子的藥;nsMRA 在 HFpEF、T2DM、CKD 三列都有。這正是把它們放在地基的理由——不是只為了 HF,而是因為 HFpEF 病人幾乎都同時帶著 CKM 共病。
反過來說,ACEI 在 HFpEF 那一列是空白的,這一格本身就是「ACEI 不是 ARNI 的替代品」的視覺總結。
七、CKM 框架與逐項共病
7.1 為什麼要用 CKM 框架
CKM(cardiovascular-kidney-metabolic)症候群的特徵是胰島素阻抗、第 2 型糖尿病、CKD、肥胖與心血管疾病的聚集,其中一個器官系統的失能會放大其他器官的損傷。這對 HFpEF 特別相關。
🔑 原文提供的關鍵數字
在 HFpEF,CKM 共病的累積負擔與嚴重度與臨床結果強烈相關:單一項嚴重失控的心代謝疾病,全因住院風險增加 23%;同時有 2–3 項則增加 57%。
7.2 冠狀動脈疾病
- 在當代世代中,>50% 的 HFpEF 病人有 CAD;把冠狀動脈微血管功能障礙一併算入時,盛行率高達 91%。
- 微血管功能障礙造成心肌灌流受損、運動不耐與充填壓升高。
- HFpEF 合併 CAD 與死亡增加、進行性心肌重塑,以及轉變為 HFrEF 相關。
- 沒有任何前瞻試驗專門評估 HFpEF 的血管重建;觀察性資料顯示血管重建與心臟功能的保存及存活改善相關。
- 核心仍是積極的次級預防:高強度 statin、抗血小板治療、最佳化血壓控制。
- 第 2 型糖尿病合併已確立 ASCVD 者,美國糖尿病學會建議使用 SGLT2i 或 GLP-1 受體促效劑降低 MACE,不論血糖控制如何;兩者併用可帶來加成的心血管與腎臟效益。
7.3 心房顫動
- AF 影響高達 41% 的 HFpEF 病人。
- HFpEF 合併 AF 者:症狀更差、心臟功能障礙更明顯、住院與死亡風險高於竇律者。
- 處置(rate control、rhythm control、抗凝)依「2023 ACC/AHA/ACCP/HRS 心房顫動指引」。
- Rate control 仍是症狀控制的重要環節,但在 HFpEF 過度積極地降低心室率可能因變時性功能不全而損害運動能力。
- 登錄資料、統合分析與次級隨機試驗分析顯示:rhythm control——尤其是導管消融——與較低的死亡率、較少的心血管與 HF 事件相關,因此值得嘗試,特別是當限制性症狀被歸因於 AF 時。進行中的隨機試驗可望釐清最佳平衡。
- CKM 角度:治療肥胖、第 2 型糖尿病與高血壓可減少 AF 的發生與負擔;SGLT2i 與 GLP-1 受體促效劑都能降低 HFpEF 病人的 AF 發生率或負擔。
⚠️ 需要留意的證據等級
「catheter ablation 在 HFpEF 較好」目前沒有 HFpEF 專屬的隨機對照試驗——支持它的是登錄資料、統合分析與次族群分析。2026 版提升的是證據的數量與一致性,不是證據等級。
7.4 高血壓
- 高血壓存在於高達 90% 的 HFpEF 病人,是重要的可修正危險因子。
- 依「2025 Multisociety 高血壓指引」,第 2 型糖尿病、CKD 與 HF 病人的血壓目標為 <130/80 mm Hg。
- 但在 HFpEF,最佳收縮壓落在更窄的區間。I-PRESERVE、TOPCAT(美洲世代)、PARAGON-HF 與 DELIVER 的合併資料顯示:SBP ≥140 mm Hg 與 SBP <120 mm Hg 都與較高的「HF 住院或心血管死亡」風險相關。
→ 建議的最佳收縮壓目標:120–129 mm Hg。 - 用藥:高血壓指引的第一線是 thiazide-like 利尿劑、ACEI/ARB、CCB(糖尿病或 CKD 者優先 ACEI/ARB);但在 HFpEF,ARNI 或 ARB 可能是更務實的選擇,因為它們有「額外減少 HF 住院」的潛在好處。
- 生活型態:在非 HF 族群,DASH 飲食、有氧運動、阻力訓練、限制過量鈉與酒精可加成地降低血壓。
⚠️ 但原文提出一個重要保留:高血壓指引雖建議把含鉀的代鹽納入 DASH 飲食,在正在使用會升高血鉀藥物的 CKM 病人身上,代鹽的獲益並未確立。——對正在吃 finerenone/spironolactone + ACEI/ARB 的病人,這一點必須主動衛教。
7.5 慢性腎臟病
- 定義:eGFR <60 mL/min/1.73 m² 或 白蛋白/肌酸酐比 >30 mg/g。
- CKD 既是 HFpEF 的主要危險因子,也是常見共病,影響高達 60% 的病人。
- HFpEF 合併 CKD 者:容積過多更明顯、利鈉胜肽濃度更高、功能狀態更差,且死亡與惡化 HF 事件顯著增加。
- 治療(依 KDIGO 2024 指引):RAS 抑制劑(ACEI/ARB)、SGLT2i、非類固醇型 MRA、GLP-1 受體促效劑——全部都能減緩腎功能惡化,包括糖尿病腎病變。
- 原文的一句話結論:「many pillars of optimal medical therapy in HFpEF not only reduce the risk of HF events but also protect the kidneys.」
7.6 第 2 型糖尿病
- 高達一半的 HFpEF 病人有第 2 型糖尿病。
- HF 合併第 2 型糖尿病者:臨床結果較差、死亡風險增加、健康相關生活品質較差。
- 治療依 ADA「Standards of Care in Diabetes—2026」。
- 核心原則(值得逐字記):「把只提供血糖控制的藥物(例如 sulfonylurea),換成同時具有 HF 專屬效益的藥物。」
- SGLT2i 是 HFpEF 的基礎治療,不論有無糖尿病。
- GLP-1 受體促效劑 liraglutide、semaglutide、dulaglutide 在第 2 型糖尿病族群展現超越血糖控制的腎臟與心血管保護。
- 應避免:DPP-4 抑制劑中的 saxagliptin 與 alogliptin、以及 thiazolidinediones——因觀察到 HF 事件增加。
7.7 肥胖
- 肥胖既可以是 HFpEF 的 mimic(見第 III 篇),也是常見共病,影響高達 80% 的 HFpEF 病人,且 BMI 與 HFpEF 發生率呈等級性關聯。
- 機轉鏈:內臟脂肪 → 促進發炎與纖維化 → 血漿容積擴張、神經荷爾蒙活化、左心室重塑、舒張功能障礙、運動能力受損 → HFpEF 的發生與進展。
- 肥胖程度愈高,運動時的肺微血管楔壓愈高、症狀愈嚴重、運動能力愈差。
- ACC 已在 2025 年的科學聲明中提供 HF 肥胖處置的詳細建議。
- 成功治療肥胖需要多專科途徑:營養支持、運動、incretin 類藥物、以及考慮減重手術。
八、全系列總結:2026 版把 HFpEF 帶到哪裡
🔑 原文結語的三句話
- 本 ECDP 與「2022 AHA/ACC/HFSA 心衰竭指引」對齊並在其框架內運作,但依新興證據提供更細緻的更新途徑。
- 最重要的仍然是「準確診斷」——正確的診斷才能開啟以證據與指引為基礎的治療。
- 隨著科學演進,這些建議可能還要再改;臨床醫師應主動納入本文發表之後才出現的資訊。
✅ 重點回顧 — 治療(下)
- 運動:3–4 個月一致改善運動能力與生活品質;12 個月效果會消失;OptimEx-Clin 兩組雖達統計顯著卻都沒有達到預設的 MCID(2.5 mL/kg/min)。目前沒有證據顯示運動能減少 HF 住院或死亡,但仍應鼓勵。美國沒有 HFpEF 心臟復健給付,是明確的照護破口。
- 熱量限制:飲食與運動對 peak VO2 有加成效果(+1.3、+1.2 → 合併 +2.5 mL/kg/min),但生活品質沒改善;介入結束 28 個月後體重回升的全是脂肪、體組成比基線更差——這是 incretin 存在的理由。
- 肺動脈壓監測器是唯一有正面證據的裝置:CHAMPION 的 LVEF ≥40% 次族群住院降 50%、MONITOR-HF 降 44%;但 GUIDE-HF 主要終點中性、PROACTIVE-HF 是單臂試驗。原文給了四個明確的適用情境,且要求中心有能力判讀傳輸資料。
- 心房分流器在 HFpEF 由「不明」轉為「可能有害」:RELIEVE-HF 的 LVEF >40% 次族群年化事件率 60.2% vs 35.9%(RR 1.68,P interaction <0.0001)。REDUCE LAP-HF II 的 responder 定義是「基線峰值運動時 PVR <1.74 WU 且無心律管理裝置」——原文內文把它寫成「PVR 有下降」是反的。
- Splanchnic nerve ablation 無效(REBALANCE-HF 主要有效性終點 P=0.95);節律治療兩極:RAPID-HF 陰性且有 21% 裝置相關不良事件、心率上升但心輸出量沒增加(每搏輸出量掉 24 mL);myPACE 正面但限「已有節律器」者。
- CKM 是 2026 版整合共病的新框架:單一項嚴重失控的心代謝疾病 → 全因住院 +23%;2–3 項 → +57%。Figure 8 的 HFpEF 那一列只有 nsMRA 與 SGLT2i 是深綠,這就是雙基石的視覺化證明。
- 共病盛行率一次記:高血壓 90%、肥胖 80%、CKD 60%、CAD >50%(含微血管功能障礙達 91%)、第 2 型糖尿病約 50%、AF 41%。
- 血壓:HFpEF 的最佳 SBP 是 120–129 mm Hg(<120 也不利);用藥優先 ARNI/ARB/MRA;正在用會升高血鉀藥物的病人要注意含鉀代鹽。
- 糖尿病用藥的一句話原則:把只降血糖的藥(sulfonylurea)換成有 HF 效益的藥;避免 saxagliptin、alogliptin 與 thiazolidinediones。
- AF:避免過度積極的心室率控制(變時性功能不全);rhythm control/導管消融有觀察性證據支持,但仍無 HFpEF 專屬 RCT。
本系列完。回顧:(I)總論與 2023→2026 變更|(II)診斷(上):鑑別診斷與三大評分|(III)診斷(下):mimics 與性別差異|(IV)治療(上):藥物|(V)治療(下):非藥物與共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