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學史 · MEDICAL HISTORY
先分裂了原子,
才學會降血壓
高血壓從被「看見」到被「馴服」的三百年史——
以及一位總統,如何死在那條分界線的錯誤一側。
WECAREHEART · 心血管衛教
1945 年 4 月 12 日下午,美國總統小羅斯福(Franklin D. Roosevelt, FDR)在喬治亞州暖泉鎮讓人畫肖像時,突然抱怨劇烈頭痛,隨即失去意識。心臟科醫師 Howard Bruenn 趕到後量到的血壓是 超過 300/190 mmHg,幾小時後,羅斯福因 cerebral hemorrhage(腦出血)過世。
三個月後,1945 年 7 月 16 日,人類在新墨西哥州的沙漠裡引爆了第一顆原子彈。
才學會安全地把血壓降下來。
這不是修辭。第一個真正好用、耐受性佳的口服降壓藥 chlorothiazide,要到 1957 年才進入臨床試驗、1958 年上市——比原子彈晚了十幾年。這個時間差不是巧合,它精準地標記了一件事:人類對高血壓的認識與治療,其實是非常晚近的事。
這篇文章,就從高血壓怎麼被「看見」開始說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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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看不見的疾病:血壓是怎麼被「量」出來的?
高血壓最麻煩的地方,在於它看不見、摸不著、通常也不痛。在能夠測量血壓之前,人類根本無法把它當成一個「病」。這條測量之路走了將近兩百年:
- 1628 年|William Harvey 在《心血運動論》(De Motu Cordis)中首次正確描述血液循環,替後來測量血壓奠定觀念基礎。
- 1733 年|英國牧師兼科學家 Stephen Hales 把一根玻璃管插進一匹馬的頸動脈,看著血柱在管中上下起伏——人類史上第一次真正「測量」到動脈血壓。方法是侵入式的,放在今天完全無法想像。
- 1830 年代|Richard Bright 觀察到腎臟病人常伴隨「硬脈」(hard pulse)與心臟肥大,首次把腎臟病與血壓升高連在一起,也就是後世所稱的 Bright’s disease。
- 1881 年|von Basch 做出第一台非侵入式的 sphygmomanometer(血壓計)雛形。
- 1896 年|義大利醫師 Scipione Riva-Rocci 發明纏繞上臂、可充氣的壓脈帶式水銀血壓計——幾乎就是我們今天還在用的樣子。
- 1905 年|俄國軍醫 Nikolai Korotkoff 用聽診器聽動脈,描述了放氣過程中出現的聲音,也就是至今仍在教的 Korotkoff sounds(柯氏音),讓我們第一次能同時量到 systolic 與 diastolic 血壓。
二、中醫有描述過高血壓嗎?
這是個很值得釐清的問題。答案是:中醫描述了高血壓的「症狀」與「後果」,但沒有、也不可能描述「高血壓」這個實體本身。
原因就在上一節:傳統中醫本來就沒有「血壓」的概念——因為沒有血壓計。既然量不到那個數字,古人能觀察到的,只有血壓升高之後在身上表現出來的種種現象。於是這些現象被歸進了中醫既有的證候框架裡:
- 眩暈(vertigo / dizziness):中醫最接近高血壓的病名。頭暈目眩、天旋地轉,正是血壓偏高者常見的主訴。
- 頭痛(headache):尤其是後枕部脹痛。
- 肝陽上亢(liver-yang hyperactivity)/肝風(liver-wind):面紅、頭脹、易怒、耳鳴、頭重腳輕這一組表現,被現代中醫視為高血壓最核心的證型之一。
- 中風(stroke):也就是高血壓最嚴重的後果——羅斯福死於的,正是這個。
這套思路的源頭,可以追溯到《黃帝內經・素問》的名句「諸風掉眩,皆屬於肝」(各種伴隨搖動、眩暈的病症,都與肝有關)。這句話成了後世「從肝論治眩暈、頭痛」的理論起點,也演變成用「平肝熄風、滋陰潛陽」來處理高血壓相關症狀(如天麻鉤藤飲、鎮肝熄風湯)。
所以更精確的說法是:中醫累積了數千年對「高血壓症狀群」的細膩觀察與症狀治療經驗,但「高血壓」作為一個以數字定義的疾病,是西方測量技術帶來的近代產物。兩者處理的其實是同一群病人的不同面向——一個管數字與長期預後,一個管症狀與生活品質。
三、羅斯福:一部「未經治療的高血壓」教科書
回到開頭那位總統。羅斯福的病歷,幾乎是一部血壓失控的教學範本:
| 年份 | 血壓(mmHg) | 當時的處置 |
|---|---|---|
| 1937 | 162 / 98 | 未治療(當時認為「血壓隨年齡升高是正常的」) |
| 1941 | 188 / 105 | phenobarbital(鎮靜劑)、按摩 |
| 1944 | 210 / 120 | Bruenn 診斷出心衰竭,給了 digitalis(毛地黃) |
| 1945 / 4 / 12 | > 300 / 190 | 腦出血,數小時內過世 |
在 1940 年代,主流觀點認為血壓升高是身體為了「灌流重要器官」所必需的,除非是惡性或加速型高血壓,否則不建議治療。羅斯福的私人醫師 Ross McIntire 甚至是耳鼻喉科出身,長期把總統的狀況輕描淡寫成「以他的年紀來說很正常」。
這一切的悲劇性在於:羅斯福不是死於缺乏診斷,而是死於當時根本無藥可用。Bruenn 後來在《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》寫下那句常被引用的話:「我常想,如果當時已有現代控制高血壓的方法,後續的歷史會走向何方。」
四、第一個高血壓藥物,是怎麼來的?
在 1950 年代之前,「治療高血壓」的手段,用今天的眼光看幾乎是一部驚悚片:
- 1900 年|sodium thiocyanate:史上第一個用來降血壓的化學藥物,但毒性極大、副作用嚴重,並不受歡迎。
- 飲食與手術:極端限鈉的 Kempner 米食療法(rice diet),以及把交感神經節切掉的 sympathectomy(交感神經切除術),都曾是「正規治療」。
- 早期藥物:veratrum alkaloids(會催吐)、神經節阻斷劑 hexamethonium、pentolinium——效果有,但副作用可怕:姿勢性低血壓、腸阻塞。當年醫學生甚至要把病床腳端放低,來幫病人維持腦部灌流。
- 稍好一些的選項:源自印度植物蛇根木(Rauwolfia serpentina)的 reserpine,以及血管擴張劑 hydralazine。二戰後開始廣泛使用,常三種併用(reserpine + hydralazine + 利尿劑)來降低單一藥物的副作用。
真正的突破:1957–58 年的 chlorothiazide
這是第一個口服有效、耐受性好、又方便的 thiazide 類利尿劑。在它出現之前,利尿只能靠每天注射水銀製劑;chlorothiazide 讓病人可以「吃藥」就把血壓降下來,而且副作用小到能長期使用。它一問世就席捲市場——光是 1961 年,美國就開出了 3000 萬張處方。這一年,可以說是現代降壓藥物治療的真正起點。
但光有藥還不夠——還得證明「降血壓真的能救命」
這個證明來自 VA Cooperative Study(美國退伍軍人合作研究):史上第一個有足夠檢定力的安慰劑對照隨機試驗(RCT),從 1964 年起針對舒張壓 90–129 mmHg 的病人進行。結果因為治療組獲益太過明顯、繼續讓對照組不吃藥被認為不符合倫理,而提前中止。
這第一次用硬數據證明:治療高血壓,能顯著減少 stroke、heart failure 等事件。「高血壓是可治療、且值得治療的疾病」這個觀念,至此才算真正確立。
此後,降壓藥物一代代登場,而且愈來愈聰明:beta-blocker(如 propranolol,源自對 β 受體的解構)、ACE inhibitor(如 captopril,靈感竟來自巴西一種蝮蛇 Bothrops jararaca 的蛇毒)、calcium channel blocker(CCB),以及作用更精準、副作用更少的 ARB。從「毒藥級」的 sodium thiocyanate,到今天精準作用於 renin-angiotensin system 的藥物,不過短短幾十年。
五、「高血壓」的定義一直在變——尤其是那次爭議
有了藥、也證明了療效之後,下一個大哉問是:血壓要到多少,才算「高血壓」?該從幾多開始治療,又要降到多低?
這個「數字」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定論,而是隨著證據不斷被重新劃線。在美國,主導這件事的是 NHLBI 底下的 JNC(Joint National Committee) 系列報告:
- 1977 年(JNC 1):第一版指引問世,確立以 thiazide 利尿劑為起點的階梯式治療(stepped-care)。
- 2003 年(JNC 7):提出 prehypertension(120–139 / 80–89 mmHg),強調「正常」與「高血壓」之間存在一大片需要注意的灰色地帶。
然後,就是那次真正掀起軒然大波的版本——
JNC 8(2014):唯一一次「放寬」,也是爭議最大的一次
2014 年發表的 JNC 8 做了一個關鍵、也極具爭議的決定:把 60 歲以上、無糖尿病或 CKD 的成人,治療門檻與目標從原本的 <140/90 放寬到 <150/90 mmHg。
爭議點在於:
- 方向逆行:過去指引都在往「更嚴格」走,JNC 8 卻反過來放寬,等於在告訴臨床醫師「這群人不用降那麼低」。
- 委員會內部分裂:五位委員公開發表了「minority view(少數意見)」,登在《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》上,明確反對把目標從 140 放寬到 150,擔心這會降低治療強度、反而增加心血管風險。
- 可能擴大健康不平等:ACC 等機構指出,放寬門檻對於老年黑人與女性族群(他們在這個年齡層占比較高)可能造成不成比例的傷害。
- 官方不背書:JNC 8 是由委員自行發表的,NHLBI 在發表前就退出了指引制定工作,AHA、ACC、ASH 等重要學會也並未背書——這讓它在權威性上先天不足。
事後有分析認為,2013–2018 年間美國高血壓控制率的下滑,可能部分就與 JNC 8 放寬目標有關。JNC 8 因此成為高血壓指引史上最具爭議的一版——它提醒我們,指引背後的「劃線」既是科學,也牽涉到證據等級的取捨與價值判斷。
六、當前趨勢:定義正在「下修」
如果說 JNC 8 是一次「放寬」的插曲,那麼過去十年的大方向其實剛好相反——高血壓的定義與目標,整體在往下修。
轉捩點是 SPRINT 試驗(2015)。這個由 NIH 主導的大型 RCT 收了 9361 位、年齡 ≥50 歲且具心血管風險的病人,隨機分成兩組:
- 積極控制組:目標 systolic BP <120 mmHg
- 標準控制組:目標 systolic BP <140 mmHg
結果非常有力:積極控制組的心血管事件減少約 25%、全因死亡率減少約 27%,效果好到試驗提前結束。
正是在 SPRINT 的推動下,2017 年 ACC/AHA 指引做出了歷史性的一步:把高血壓的定義從 ≥140/90 直接下修到 ≥130/80 mmHg。同時把原本的 prehypertension 重新命名為 elevated blood pressure(120–129 / <80),並把治療目標訂在 <130/80。
這背後的核心邏輯是:血壓與心血管風險之間,是一條連續、近乎線性的關係——不是超過某個門檻才突然變危險,而是血壓愈低(在合理範圍內),許多臨床預後(outcome)就愈好。研究一再顯示,把血壓控制得更好,對 stroke、heart failure、心血管死亡等結果都有幫助。
當然,「下修」也不是全無爭議
- 標籤化問題:一夕之間,數千萬原本「正常偏高」的人被貼上「高血壓」標籤,是否造成不必要的焦慮與過度醫療?
- J-curve 疑慮:血壓是否降得愈低愈好,還是低於某個點反而有害?
- 量測方法:SPRINT 採用的是無人在場、自動化的標準化量測(unattended automated BP)。它得到的 120 mmHg,未必等同於一般吵雜診間量到的 120 mmHg。
結語:回望三百年
從 1733 年一匹馬頸動脈上那根玻璃管,到今天手腕上就能量血壓的智慧裝置;從「血壓高是正常老化」的年代,到高血壓被公認為「可改變的心血管危險因子中的頭號人物」——這整段旅程,其實不到三百年,而真正能安全治療它,還不到七十年。
羅斯福的故事之所以動人,正因為他站在那條分界線的「錯誤一側」:人類已經有能力分裂原子,卻還沒有能力救他一命。
今天我們手上有精準的藥物、有大型 RCT 的證據、有不斷被重新校準的定義。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一切,全都是最近才有的奢侈。也正因為如此——好好量血壓、好好把它控制在該有的範圍內,本身就是站在了歷史上那些教訓與突破的肩膀上。
參考文獻
依內文引用順序排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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